中国·拉斯维加斯

笔谈 钱俊希朱 竑:“文化出海”的中国叙事
发布日期:2026-02-18 20:33:25 浏览次数:次

  文化的流动、传播与交融是全球化的核心维度之一。全球化不仅是区域劳动分工不断形成和重构的过程,也深刻地影响了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以及价值观念。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全球文化转变”呈现了一系列的核心特征。首先,文化全球化与经济全球化是相辅相成的,在国际舞台具有优先文化表达权利的国家,往往也在经济和政治领域占有优势。它们通过对全球经济命脉的控制,促成特定的文化价值和生活方式的传播,塑造了文化全球化极为不均衡的图景。美国和西方文化成为全球的文化标准,且通过国际贸易、经济援助、国际组织主导的经济结构性调整等途径,使得发展中国家逐渐接受以自由主义、市场、资本等逻辑为核心的意识形态。

  其次,文化的同质化是文化全球化的重要体现之一。现有文献使用“麦当劳化”和“迪士尼化”等术语,描述了西方的流行音乐、好莱坞电影、快餐文化等在全球尺度上快速扩张并逐渐取代本土文化传统和文化惯习的过程。当然,文化的同质化也引发了一系列的反身性和批判性的思考,并促成越来越多的公共政策、企业行为和社会实践去关注文化多样性和文化的保育。在这一过程中,不同的本土文化被包装成文化体验和文化产品,并通过市场化的定价机制输出到全球各地,拼接成不断细分和多元的文化马赛克。

  然而,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并没有撼动文化全球化的底层逻辑。首先,虽然传统与民俗被浪漫化、理想化和遗产化,但不同国家之间的结构性不平等并没有明显改变。其次,弱势文化往往需要通过强势文化的滤镜才能得以表达,内在的权力关系依旧是不均衡的。正如 Spivak 指出的,“下民”(the subaltern)始终没有“发声”的能力。除了日本和韩国之外,通过文化的输出实现国家形象建设的成功案例并不多见。最后,遗产化和景观化的文化体验,难以摆脱市场和资本逻辑的裹挟,因此,是否能够对草根社区产生真正的赋权效益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因此,主流的文化全球化的模式带来了一些隐忧。一方面,其高度依赖大众传媒进行文化价值和意识形态的灌输,但同时缺乏直接的、具身性的体验。西方以外的普罗大众与这个文化系统似乎距离很近,但又若即若离。对经济长期边缘化、发展长期停滞的地区而言,西方文化所标榜的优越性和普世性与本地长期以来的结构性贫困形成鲜明对比。本土社区也会因此经历对西方价值观的“袪魅”。另一方面,浪漫化与遗产化的文化多样性注重特定的旅游空间与消费空间的生产,但与日常生活的脉络脱节,无法启发普罗大众思考日常生活本身的文化意义,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体验在物质和精神层面上可能产生的福利和积极效果。总而言之,这一范式下的文化全球化过于自上而下,缺乏可持续性,这也决定了中国文化的“出海”有必要探索另一条文化全球化的路径。

  中国文化的“出海”和“走出去”,也借鉴过西方国家相似的路径,在“软实力”和“文化外交”等学术概念的指导下,推动传统文化、电影、电视等的海外传播。然而,真正让中国文化“出圈”并且正面提高中国国家形象的,却是近年来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助力下中国人民日常生活的琐碎片段所得到的热度和曝光度。首先,这一类舆论热潮所关注的文化事项往往既不宏大,也不高端,相反只是日常生活层面的衣食住行和大众文化体验,却足以让普罗大众建构出丰富的文化意涵,并得到精神上的体验和富足。其次,在这些热潮中,“文化工作”(culturallabour)是高度去中心化的,不再局限于职业的文化工作者和制度化的传播渠道,而是依赖普通人的点滴投入以及非正式的社会互动和知识网络。由此,文化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边界也变得愈发模糊。最后,这些文化实践高度依赖社交媒体的中介作用,媒体表征和社会实践之间存在复杂的互构关系。因此,它们也更容易在传统的文化权威以外形成自下而上的“新部落”(neo-tribe)与文化社区,挑战西方主导的文化价值和叙事。

  总结而言,本文的目的在于倡导“文化出海”的中国叙事,即基于日常生活体验的文化传播、合作与融合,从而强化不同国家的人群对中国的发展模式、发展路径和发展实践的认同,提升中国的国家形象,激发前往中国旅游、深度体验中国文化的意愿。例如,关于乡村振兴的视频和频道有利于开拓乡村旅游的海外市场;网文、网游(例如《黑神话:悟空》)可能令外国人增加对中国文化和历史的兴趣,希望亲身体验文化作品中的场景;奶茶和Labubu促进外国人对中国生活方式的亲近感;而外国人对小红书的使用则鼓励他们将线上的文化体验转变为线下的具身体验。

  可以说,微观的社会文化脉络对国家的“软实力”和公共外交能力的生成至关重要,而这一转型在数字媒体时代显得尤为重要。这是因为数字媒体使得公共话语不再被一小部分传统媒体垄断,而是不断变得参与化、分布化和扁平化。日常生活不是单调乏味的,而是一个建构性与生成性的场域,为文化体验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日常生活实践不一定涉及市场和资本的逻辑,却常常能提升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富足与福利。主流的文化全球化模式强调自上而下的宏大叙事和价值输出。这种模式不仅刻写了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也容易因为与日常生活的脱节产生事与愿违的效应。与之相反,日常生活才是当前中国最大的软实力,也是最重要的旅游吸引物之一。毕竟,日常生活的本质在于如何为更加美好的生活和未来提供多样的可能性,这与草根群体和自下而上的文化价值与偏好是最为契合的。

  钱俊希,香港大学地理学系副教授;朱竑,广州大学地理科学与遥感学院、广州大学华南人文地理与城市发展研究中心,教授、通讯作者。